与朋友说起过年,总会听到这样的感叹:如今的“年味”是越来越淡了,小时候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巴望着过年,盼着新衣服、年夜饭、压岁钱,可现在生活好了,兜里也有了俩闲钱,想吃想穿不必非得等到春节,过年就再也品不出当年的味道了。
我知道他们说的是实情,但我有些疑惑,觉得哪里肯定有点不对头——难道咱们中国人过春节只奔着吃穿二字?丰衣足食之后我们就不必再过年了吗?
小时候怎样过年我已经记不清了,大约是因为家境尚可,对于过年并无多少企盼,这一点似乎印证了朋友将“年味”与吃穿挂钩的论断,然而参加工作十来年,酸甜苦辣多少尝过一些之后,我却从过年中咂摸出一点儿别的味道来。
刚上班那两年,正是少年意气,视家庭为羁锁自由的牢笼,一旦走出去便好像脱缰的野马般,只恨不能分出几个身子,让我踏遍三山五岳,阅尽五湖四海,即便是春节无处可去,也总要找些借口不回家,约了三朋四友喝酒打牌、上卡拉OK或迪厅消磨时间,谁要是敢说出“回家”的话来,大家便一齐鄙视他,骂他老土。那几年的春节好像都是在灯红酒绿中度过,酒过三巡便恣意狂欢、醉生梦死,一觉醒来了无痕迹,如果说到“年味”,大概就是宿醉之后头痛欲裂的感觉吧。
再几年,朋友们各自找到了归宿,工作也日渐繁忙,大家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寂寞岁月便从此拉开了帷幕。那两年的春节我都在车站发扬风格,替人值班,站上除了几个走不开的同事,别人都回家过年了,诺大的站区冷冷清清。下了班一个人关在房里看电视,直到将所有的频道都熬得没了信号,然后在辗转反侧中就开始想家。邻近村庄传来的声声爆竹就仿佛响在胸腹之间,震得心头酸酸的,于是过年竟有了几分乡愁的味道。总在彼时想到同乡诗人阿红的一首诗:乡愁\是一只旋转的陀螺\愈抽\转得愈口。(“口”,本地俗语,厉害的意思。)
轮到自己结婚生子,终于体会到养儿育女的艰辛,对父母也就多了几分理解,开始懂得父母的心,直到他们虽然不曾明说,其实心里很希望与儿女聚在一起团团圆圆过个年。但这时春运大潮忽地狂卷而至,而交通部门的工作特点就是别人休假我们加班,春节聚首也就成为一种奢望。我的工作比起售票的妻子来说相对轻松,但春节让她一个人深夜下班之后面对冰锅冷灶,到底于心不忍,于是不多的休息时间里,我总是挤在人满为患的列车上来回奔波。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污浊、刺鼻的味道,与我摩肩接踵、亲密团结在一起的,尽是风尘仆仆、满面倦容的返乡民工。
我曾经很不理解农民工为什么一定要千里迢迢、不辞劳苦的回乡过年。他们背井离乡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做着城里人不愿做的最脏、最苦、最累的活计,用血汗换取一点微薄的收入,平时连好一点的盒饭都不舍得买,却偏偏要赶在车费最贵的时候为着短短的几天春节花去一笔不菲的开支,我觉得他们不是因为脑子有病就是出于乡下人的执拗。现在的我挤在他们中间,听他们热烈的谈起家乡、亲人,于是我懂得并且惭愧了,原来他们跟我一样,同是为着心中那份放不下的牵挂而奔波,这份深情又如何能够以金钱来衡量!他们是要用这宝贵的几天弥补他们因生计所迫抛家别子留给亲人的感情亏空,因此不管旅途艰辛,无论千里万里他们都要赶回来,将这积攒了三百多个日夜的思念之情捧至家人的面前,而那团圆的年夜饭早就在他们异乡的梦里无数次的飘香了。
置身于这样纯朴的人群之中,你会觉得混浊、燥闷的车厢里原来也充溢着年的味道——那是一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冲淡和稀释的,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