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电影的痴迷缘于小时候那段苦难岁月。那些苍白平淡的日子,在野菜玉米糁子稀粥装饱肚皮之后,最大的乐趣就是去荒村野戏台前泡钟点,或随了说书人东村西村流浪,从中领略艺术所带来的欢欣。而最令我神飞情迷的则是乡村电影了。
电影队一进村,就是乡村孩子的节日。生产队的麦场上,半下午就扯出一片白色的银幕,斜阳温暖着它,绿杨的叶子像手掌,哗哗哗从下午拍到天黑。银幕下的场地上,翻飞雀跃的则是喜疯了的村童了。拉着发电机和放映机的板车刚进村口,最先拥上去的是我们这些孩子:“放电影了,放电影了!”我们蹦达得尘土飞扬,任大人怎么呵斥也不会停歇,这就是银幕早早扯起的原因,既向路人昭示此处放电影,又可把一群小玩皮拢到一块尽情戏耍。
村里一放电影,照例晚饭是不吃的。小板凳在银幕扯起的那一刻也搬来了,占好了正中的位置。在玩累的间隙会端坐小板凳盯视银幕片刻,这时多想把场边的石磙坠在太阳的下端,让太阳早早落山晚霞燃尽暮色降临。晚饭时,任凭大人喊破了嗓子扯疼了胳膊,决不再踏进家门,生怕一离开电影就会放映起来。总算熬到天黑,发电机响起,四邻八村的人黑压压地涌来了,刺目的灯光下,无数张焦渴的脸扬起来——现在想来,大人的欢乐恐怕也不亚于我们这些孩子吧,他们放弃了难得的休憩,伸直了被劳累压弯了的腰肢,走出被煤油灯熏黑了的小土屋,来到亮堂堂的场上,笑上一回,疲惫和烦忧暂时可以搁置一旁。
大队书记总算结束了他那冗长的开场白,镜头在银幕上打出那方方正正的亮色,这时就会有人快活得嗷嗷直叫。尔后,平原上的人就看到了青山绿水,看到了挂满枝头的苹果,看到了碧波间劈风斩浪的军舰……正是这些诱人的画面装饰了我的童年,诱发了我无数梦幻,以至我梦想成为那个拉板车的人,每日都推着放映机下乡,有走不完的路,看不尽的电影。电影队一来我欣喜无比,电影队一走我无比伤心,可以说我的童年就是由看电影的开心日子和等电影而不至的失意日子组成的。
我是如此痴迷于电影,在我童年贫乏的想像里,没有什么比电影更能刺激我对外边世界的向往,所以我常常留心那些走村串户的货郎,修锅补盆的手艺人,他们常常会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当什么消息都没有的时候,我就会爬到村中那棵高高的大桑树上,一览众村小。我极目搜寻千里平畴上的庄稼树木,那在田间劳作着的父辈,那沿着田埂踽踽而行的补锅匠,那一个个在冬日里显得十分淡漠的村庄,我不知道洁白的银幕会藏在哪个角落,但我能想像得出跳跃在银幕下的孩童会是怎样的惊喜。有一次我居然看到了附近的村庄里,两株树之间摇曳着一片圣洁的布幕,我忘情地奔将过去,原来是谁家晾晒的被单。我无力地瘫坐在一处红芋窖旁,直至天黑。
乡村的夜晚,寂寞漫长,晚饭过后,广播声停下来,四野沉寂,如豆的油灯亮起,只有母亲在灯下做着针线活,弟妹们相继进入梦乡。我对这种单调的生活忍无可忍,常常一人偷偷溜出来,站在村口,聆听漆黑的夜空是否有仙乐传来。往往,除了老树在夜风中伸展枝条,旧屋里牛犊咀嚼麦秸,我什么声音都听不到。黑夜犹如一只大手遮住了我的双眼,我推不开,心中有说不出的寂寞。如果这时候从空中传来“指导员,让我去吧”的声音,我则疯了似的朝声音飘荡过来的地方冲去,仿佛自己就是那个主动请缨的军人!寂寞的夜空中,喇叭里播散开来的声音愈加悦耳,路途的遥远和夜风使声音有些失真,但我仍能循声勇往直前。没有什么比黑暗中奔向电影场更让人心旌摇摇的事了。
除了声音,我还能通过光亮判断电影在哪个村庄放映。没有通电的乡村,电影场上灯光的亮度可以穿透层层黑暗,一旦哪一方天空有些白亮,我就能根据那点光亮演绎出一场繁乱的声响。小路上奔跑的电影迷的叽叽喳喳声,路过村庄惹起的阵阵犬吠声,发电机的嘟嘟声,孩子们的叫闹声,热热闹闹,就在耳畔。我不能再等待了,我不再在意高粱叶在黑暗中发出的怵人的声响,我像一只飞蛾,向着声音和光明扑将过去。
有一回,我被一条河流阻隔。河的对岸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我焦急地沿河岸东跑西拐,居然找不到过河的桥。这时,对岸的灯突然灭掉了,一个我熟极了的乐音响起,一块鲜明的色彩亮起,是电影开场了。我别无选择跳进深秋的河水,终于走进我追寻已久的圣地。湿淋淋的衣服让我牙齿打颤不已,我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赢来一些注目礼。老人们拉住我问:你掉河里去了?我朗声答道:是我跳下去的!我骄傲地环顾黑压压的人群,向他们昭示我对电影的挚爱和我的勇敢精神。
有时候我一口气跑到电影场,刚站稳脚跟,银幕上就大大方方映出两个字“再见”。真正让我过足电影瘾的是《朝阳沟》,这部家喻户晓的好片子整整一个月在各村轮流放映。正好是暑期,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刻骨铭心的好时光。白天,我躺在桐树底下乘凉,回味电影的枝枝节节;夜幕降临,我便背着几根酥地瓜上路了。我的魂魄已随了放映机去流浪,我的影子在夜晚也贴附过去。我无法忘怀每次经过的那片梨园,先熟的梨子总会扑通一声不经意砸在我肩上,仿佛是一声亲切的问候。那条在高粱地里蜿蜒的小道没有了白天的燥热,夜风把高粱叶拂来拂去,夹着虫鸣,凉露打湿了我的衣衫,那一杆杆高粱,多像淮北平原上赤红面子的壮汉,小心呵护我走向坦途。虽然是看过很多遍的影片,每次重温旧梦,我仍是喜不自禁,总带着最初的那份惊喜。电影结束,我兴致勃勃地往家赶,边走边唱。过一片高坡,我就唱:“走一道岭来翻一架山,山沟里空气好实在新鲜。”若不小心被树根绊倒了我就唱:“人也留来地也留,挪一步退两步不如不走。”走过一片豆子地,想起父亲锄草的情景,忍不住唱:“你前腿弓,后腿登,心不要慌来手不要猛……”一路欢歌,不觉行至家门,但见双肩染露,两脚飞尘。时至今日,我还能把《朝阳沟》从头唱到尾。
逝者如矢。现在有线电视播放的电影布下了天罗地网,躺在沙发上,只需轻轻一摁,要怀旧感伤有怀旧感伤,要爱情喜剧有爱情喜剧,我已被电影包围。可是空荡荡的客厅里常常只有我一个观众,看到精彩处无人伴我喝彩,也不需要逃亡似地赶路,不需要在人堆里争先恐后。大概幸福来得太容易,我已经没有欣喜。想起过去在乡村看电影的岁月,吸引自己的不单是电影的精彩内容,更是看电影路上那数不清的乐趣。乡村冷清的夜晚,电影让人们簇拥在一起,忘记了身在何处。我喜欢置身人群的那份热闹,那份陌生的亲切。夜晚的村路上,此起彼伏的犬吠和蛙鸣,庄稼和野草的香味,及夜色里那触目惊心的光亮,是多么的慑人魂魄啊!那一刻,我就是个飘荡的人儿,不知疲倦地唱着歌,想走向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