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人70多岁了,在十字路口的这棵树下,一站就是三四年。他对我说,他本来喜欢喝喝茶,现在连茶也不敢喝了。虽然路边可以放一只茶杯,但喝多了就要跑厕所,就要离岗,就要吃批评。他宁可一步不移地守在这里。红灯亮了,就举起小旗子,把骑自行车的男男女女拦在线后;绿灯亮了,就鼓起腮帮吹一声长哨,表示可以放行。
寒冬站在这里,酷暑也站在这里,越变越黑的,是他的一张老脸。我说:“老伯伯,你可以回去享清福了!”他苦笑一下说:“守在这里多少有点收入,赚个香烟钱吧。”
到处是老人,到处是辛勤劳动着的老年人。身体佝偻,满脸倦容,目光浑浊,老态龙钟。但他们从没有回家休息的意思,相反,怕别人说他们笨拙,愈发要显出另一种殷勤与忙乱。
我们都该记得看自行车、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散乱的白发,该记得磨剪刀、收废品老伯伯污秽的双手,该记得卖葱姜、刮鱼鳞老太太冬天早晨的抖瑟,该记得踩人力车、卖冰棍老伯伯夏天背上的盐花……
他们苦斗了一生,累枯了血脉。岁月更迭,不变的是劳动。劳动成了惯性,成了他们生活实实在在的含义,成了他们与这个世界对话的资本。没有劳动,他们便觉得生命成了空壳;没有劳动,他们便觉得躯体抽去了脊骨。
创造了家庭,创造了子女,创造了一切,在白发飘雪的今天,反而更怕失去劳动,反而要更加辛勤地劳动。
风度翩翩的哥儿,浓妆艳抹的女郎,挥金如土的显贵,佝偻干瘪的老人。我只愿为老人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