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旁有条小河。
这条小河是通着大河的,这条大河便是我们随城人颇为熟谙的黑屋湾。有了河,便有了鱼,有了网,从而也就有了“打鱼”这个行当(“打鱼”是当地人对用网捕鱼的俗称)。
对于“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农家人来说,要烧柴的时候并不需要砍柴除根,要吃鱼的时候也并不需要竭泽而渔。村子背倚青山,在水一方,这湾河水既是农妇淘米洗菜的好去处,又是农家孩子们显露水中本领的天然竞技台。天旱时节,农人们便用抽水机从河里汲水灌溉龟裂的田地,或者浇洒菜畦园圃,所以说,这湾河水可算得上是一湾活水和宝水了。
行有行话。打鱼这种活计,纯朴的农家人自有其亲昵的行话儿。把网撒向水中,它并不叫“撒网”,而叫做“撩网”;如果网被水里的土碴石块绊住,就称之为“拖后腿”;有时把网提起来,但连一只虾米也没捞着,那就是“放空炮”了;如若一下子网住了很多鱼,就叫它“一网白”;鱼儿跑掉了则被称为“穿针”……农家人用自己的辛劳形成了特定的语言风格——那些独特的方言拌上独特的行话,再经他们的口琅琅念来,乍听起来,甚是有趣,如饮醇醪。
雄鸡啼晓,天际泛起了鱼肚白,农人们已早早起了床。他们腰系鱼篓,手提鱼网,枕戈待旦已久,现在终于可以整装出发了。晨曦初露,在村庄的水乡,声声蛙鸣,自新播的秧田清泉般汩汩地淌来,夹杂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芳香,划破夜的宁静,湿漉漉地笼罩着从农事中平息下来的村庄与夜晚。农人们轻易不下河打鱼,在农闲的日子,他们总是用极其平淡的心绪修补鱼网,牵针引线间,丝丝缕缕都是情,缕缕丝丝都是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对于居住在河边的农家人来说,是平常而又平常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农人们都知道,只有锋锐鱼网,才能真切地感应水中的渔情。
鱼网已拾掇好,姿势已固定好,在河边站定——深邃的目光和铿锵的肌肉已织成一张硕大的网,时刻准备撒向每一方丰饶的水域。一声短促有力的吆喝,网已撒出,在半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网之舞,谱出岁月不老的歌,农人们深情地用网收获岁月,收获生活,但他们怎么也摆脱不了生活这张无形的巨网。水里一阵轻响,网已沉下,水面漾起一圈圈迷人的光晕,如农家少女的笑靥般美丽。开始收网了,农人们的心儿随着抖动的鱼网起伏不定,网终于离开水面——是一网叫人无法抑制的喜悦,一条条鲜活亮泽的大鲤鱼活蹦乱跳,农人们的眼里放出了朝霞似的灿烂。这饱满的诱惑足以鼓起农人们下一次撒网的激情。
数十网下去了,网网都是喜人的收获。斗大的鱼篓装得已差不多了,现在也该回去了,老婆正在家里等着老公拿鱼回来下锅呢!日头喷薄而出,炊烟袅袅,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诱人的香味。
早上打鱼所获颇丰,晚上再来个“夜战八方”也未尝不可——它不失天时与地利,再加上多人一齐撒网围捕,往往也会鱼虾满篓。清月朗朗,惠风习习,从夜的深处出发,在闪亮的河边选好码头,摆好阵势,因地制宜,灵活动作,那倾注着力量和希冀的一网下去后,捞起来的必定是殷实的惊喜。人生如河,农家人最爱在月夜里提网纵横河中!
一方水土养活一方人。如小河般朴实的农人们生在河边,长在河边,吃着河里的水长大。所以,不管离家多久多远,那种恋乡的情结总会越结越牢,只要踏入故乡的陌头,那晾晒在门前院落里的鱼网,那鱼网落水时的脆响,就会将你包围,把你溶化,使你铭心刻骨,激动不已。